解決孩子的病痛很簡單，難的是問題背後的問題。

推著嬰兒車的家長，帶著寶寶離開不到五分鐘，診間的門又被推開，一位穿著牛仔褲和白上衣，看起來很年輕的媽媽，帶著一位小女孩走了進來。小女孩穿著印有冰雪奇緣艾莎公主的洋裝，綁了兩個辮子，牽著媽媽的手。

「請問兒童牙科是這裡報到嗎？」年輕的媽媽大概是第一次來，左看右看，不知所措的詢問。

「你好，健保卡先給櫃台喔。」櫃台的小君一手拿著話筒接電話，另一手接過健保卡。

「我是沈醫師，小朋友牙齒有什麼狀況？」

「她喊牙齒痛好幾天了，手都會摀著右邊的臉。」

「嘴巴張開，阿姨找找看哪裡有蛀牙蟲。」

小女生躺在治療椅上，牽著媽媽的手，乖巧的張大嘴巴。

打開治療台上的燈光一照，二十顆乳牙，至少有八顆蛀牙。其中四顆蛀得很嚴重，需要抽神經，難怪女孩會喊痛。

我瞄了一下病歷上的出生日期，女孩才剛滿四歲，就滿口爛牙。

「請問，你是她的…?」檢查完牙齒的狀況後，我抬頭詢問媽媽。

今年因為疫情的關係，人人都戴口罩。對方到底是小朋友的爸媽還是阿公阿嬤，光看眼神，很難判斷。有次直覺稱呼帶小朋友來的男性為爸爸，對方面無表情、緩緩回答「我是哥哥」時，氣氛整個僵住。

「那個…我是她的鄰居。」

「鄰居？」預期答案是媽媽、阿姨或姑姑的我愣住了。大姊姊尷尬的點點頭。

「不好意思問一下，你成年了嗎？」

「我大學畢業，在工作了。」大姊姊一開口講話，仍保有學生的氣質。

「她的媽媽有來嗎？要家長同意才能做治療。」

「她的媽媽不在高雄，她寄住在我們家，都是我們在照顧。」

「這樣啊，可以請爸爸來嗎？」

「我們不知道她的爸爸是誰，她的媽媽跟不同的人生了六個小孩，她是最小的。」

小女生的牙齒狀況已經很複雜了，沒想到她的人生更複雜。

「都是你們在照顧的？媽媽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
「她媽媽現在住台北，很少回來。醫師，她的牙齒會痛，可以幫她治療嗎？」

「要媽媽同意我們才能治療，同意書需要有監護權的家長簽名。」
「有什麼方法可以聯絡家長？」

「上次她媽媽打電話回來，有跟她說妹妹牙齒痛沒辦法吃東西。」

「媽媽怎麼說呢？」

「她說不用治療，吃止痛藥就好。」

「醫師，費用我們幫她出，可以拜託你幫她治療嗎？」

「這不是費用的問題，是法律問題。」

三個月前上了一堂很搶手的牙科法律課程。課堂上講師一再提醒「未成年人做治療，需要監護人同意。」大螢幕上還秀出聳動的新聞標題：「阿嬤帶孫女拔乳牙，媳婦大鬧診所嗆告牙醫」。台灣目前的醫療環境，當醫師，寧願少賺錢，也不要醫療糾紛找上門。

小孩的監護權在媽媽，要治療，就要媽媽同意。

「醫師，她吃東西咬到右邊就會喊痛，這幾天都吃很少，可以幫她做點治療嗎？」鄰居大姊姊急著追問。

小女孩默默地坐在治療椅上，一手玩弄著洋裝上的蕾絲。她沒有話語權，只能靜靜地等待命運被決定。

「好吧，今天幫她做緊急處理，搭配吃止痛藥，牙痛會好一點。」

「醫師，謝謝你。」

我雙手忙著做治療，心裡卻煩惱著家長會不會來告我。

解決孩子的病痛很簡單，難的是問題背後的問題。